2011年9月1日上午，浙江桐乡市濮院镇环贸中心17楼。

工作人员朱小姐刚到办公室，把电脑打开，正准备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时，忽然有八九个男男女女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随着一声喊，一群人开始砸了起来，一块写着“桐乡市纱线贸易商会”几个大字的牌匾被踩在了地上。

这个成立于8月6日的商会，为什么突然被砸，而砸牌者为何是濮院羊毛衫市场的经营户？

一份“黑名单”

随着桐乡濮院羊毛衫市场的日益繁荣，羊毛衫的上游产业—纱线行业也得到了快速发展，成为整个羊毛衫产业发展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近几年来，纱线行业在不断壮大的同时，一方面纱线市场出现了以次充好、恶意竞争等问题，另一方面，下游客户恶意欠债甚至逃债的现象也时有发生。在这种情况下，由濮院市场为主体的各类纱线经营销售企业及个体工商户组成的桐乡市纱线贸易商会成立（下称“纱线商会”），其宗旨是：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开展对内对外经济合作和友好往来，促进纱线市场健康有序发展。

2011年6月，桐乡市工商联、桐乡市总商会下发了同意成立纱线商会的批复文件；8月6日，有着55个会员的“纱线商会”召开第一次会员大会，并成立首届理事会，标志着纱线商会正式开始运作。

商会成立后，一些会员在交流中发现，许多人碰到过下游客户（羊毛衫生产商）恶意拖欠货款、甚至一逃了之的情况，少则数千元，多则上百万元……由于信息不对称，有的会员甚至会接二连三地碰上此类情况。

“如果将各个会员所碰到的那些不诚信的客户信息集中起来，分发给各个会员，让会员们与那些有恶性欠债、逃债记录的客户做生意时提高警惕，防范风险，岂不是一件大好事？”桐乡市恒大羊绒纱线有限公司董事长、桐乡市纱线贸易商会的第一任会长杨利生说。于是，商会出台了一份“黑名单”。

名单惹争议

记者看到的这份名单上，一共列了197个客户的信息。信息栏里包括原经营场所、现经营场所、家庭住址、联系电话、经营范围等6项要素。其中要素填得相对比较齐全的，是联系电话和经营场所一栏。有些信息只有一个客户名字，有些除名字外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所有信息要素都齐全的，仅占名单的10%左右。

除了上述信息要素之外，这个名单上，既没有说明性或评价性的文字，也没有任何带有倾向性的语言描述。如果无人说明，根本无法判断它是一份“黑名单”还是“红名单”。

9月3日晚，名单上的人员之一陈子康愤怒地对着商会会员们吼道：自己是濮院羊毛衫市场最早做生意的一代人，20多年一向诚信经营，想不到这次竟然会出现在这样一份“黑名单”上。

个体商户祁建兴也非常生气，“上了这个单子，这不是不让我们活了么？我们以后怎么做生意？”

“应该说我们的初衷确实是要找出那些不守信用、恶意欠债的客户，但这份名单也确实不是最后确定的名单，这里面有诚实守信的，也有恶意欠债的，还没有最后确定。”商会常务副会长张发明说，商会新来的工作人员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印发了二十几份名单发给一些会员。“估计有些会员误以为这就是确定的名单，而名单中很多客户可能就是他们的朋友和生意伙伴，于是名单就很快流传出去了。”

“应该说商会的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比如统计名单时没有标准，在没有标准的情况下又不登记举报人的姓名，这就使得一些不该进名单的人进了名单成为可能。”该商会一位副会长说。

据其分析说，上游供应商（纱线商户）与下游生产商（羊毛衫商户）之间的债务关系非常复杂，除了那种不涉及货物的、纯粹的借贷关系外，还有涉及到货物供应的债务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欠债方因为对方的产品质量问题而以少于约定的价格支付也是正常的。比如，A以5000元/吨的价格从B处买了100吨的纱线，A欠B 50万元。但在使用过程中，可能会发现某批纱线质量不稳定，或者有瑕疵，那就不可能全部按照5000元/吨的价格支付给B，根据情况他支付49万元或者48万元都属正常。“但这些人可能就会上了名单，因为供应方认为他的产品质量没问题。”

还有一种情况涉及到生意场中的习惯。“比如今年我买了你1000吨纱线，按照市场行情，我估计你从我这里能赚到七八十万元。到年底结账时，我少给你个三千五千元的，也都算正常。”而这种“讨要年终红包”式的欠债，在不记名举报的情况下，也有可能被列入“黑名单”。

当然，最重要的失误，恐怕还是在于不具名、不登记的举报方式。“名单上的每个人，是谁举报的，都没有登记，这就给一些会员利用这个名单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提供了掩护。”

商会会长杨利生也承认，由于商会刚刚成立，缺乏工作经验，对商会的工作流程也不够熟悉，员工在工作时发生失误的情况也是有的。“我们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会负相应的责任。”杨利生说。

欠债经营的痼疾

杨利生告诉记者，濮院羊毛衫市场形成20年来，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羊毛衫集散地，从这里流向全国各地的各类羊毛衫，占了全国羊毛衫的70%以上。然而，近些年来，濮院羊毛衫市场的货运量虽然年年都在增长，但这些增量基本上来自广东大廊、常熟碧溪、吴江横扇以及台州路桥、黄岩等地，而本地羊毛衫产业不仅没有多少增长，反而在外来势力的挤压下日渐萎缩。

这几年濮院羊毛衫产业萎缩的原因，除了与劳动力成本、原材料成本等迅速上升有关外，还与产业缺乏创新有关。“前几年不断有新材料、新工艺推向市场，刺激了市场的发展，这两年，没有新的品种类型可以吸引消费者了。”

在中国，许多地方都存在欠债经营的方式，折射出中国商业环境的痼疾，这给经营者埋下了巨大的经营风险。在此情况下，债务关系就变得格外敏感与紧张起来。“其实欠债经营这种方式，是推动濮院羊毛衫市场的发展的。”杨利生说，濮院市场发展的初期，许多经营户缺乏资金，那种延期付款式的债务关系，事实上推动了羊毛衫市场的快速发展。“如果一开始做生意都互相不准欠债，甚至不可能有这个市场。”